果冻区

原载豆瓣，转发于此

《色戒》这个片子上映一年多了，一直都没有看，主要是因为我对李安有偏见，觉得他是个投机分子，在选片上有哗众取宠的倾向，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敏感话题来推销自己的电影。之前是借中国风《卧虎藏龙》打开国际市场和海外知名度，之后是讨好美国主流文化的《绿巨人》，可惜想要表达的内涵太深显然是漫画改编电影所无法承载的，因此失去了该类型片浅白与热闹的民意基础，痛定思痛之后，终于悟出在好莱坞拍特效大片绝对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于是选择了相对小众并且在美国社会中相对敏感而极受关注的“断背”话题，顺便捧红了三线影星西斯•莱杰（虽然他已经过世，这么说他挺不厚道的，但是他在世之际除去这一部断背电影的确并没有在影史上刻画出多少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角色，这点是不可否认的）并一举多得奥斯卡。这次他又杀回了中国，拍摄一部疑似“汉奸”题材的电影，而原著作者张爱玲在两岸三地都有足够的辨识度与感召力，无论从电影的题材还是影响力来看，这部电影都是注定要引起轰动和讨论的。不得不说李安是个相当聪明的导演。

我因之前有了这样的主观认识，所以对李安本能反感，加之国内上映版本均有大幅度剪切，所以这部电影就被我搁在了一边。最近突然想起了，想必已经有完整的清晰版可看，所以才下来看看，而且多半还是抱着八卦的态度想“验证”一下里边的床戏是不是如某些传闻所言是真的。

结果看完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之前的偏见是很欠考虑和不负责任的想法，我认为单就这部电影而言，李安拍得是非常成功而且非常出色的，我很佩服，所以忍不住要爬上来抒发一下个人的观后感，同时也为我之前的误解与偏见道歉。

首先，我觉得这部片子最出色的一个地方就是虽然它讲的是一个政治色彩很浓的故事，但是它实际上要表达的却是跟政治完全不搭界的东西，从而避免沦落到空洞的伦理说教和爱国主义教育中去。李安非常准确地抓住了张爱玲原著中的这一点，也就抓住了整部电影的立意与深度。

其次，他所表达的内容，我认为并不是像一些影评中所说，仅仅是想借助小人物的悲剧来反衬大时代的悲哀，也不是想单纯讨论一个男欢女爱的故事如何被特殊的时局搅得鸡飞狗跳生死离别。我觉得，李安真正在表达的其实是一个相当严肃并且可能有些反动的思考与结论，也就是“革命究竟为了什么，人在伟大的口号与看似高尚无私的理想前，是否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在这种口号与理想的实现过程中假如需要个人的牺牲与奉献，那么这种牺牲与奉献是否值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为什么被牺牲的人往往自己不觉得快乐，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人在这一场革命中究竟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还是仅仅变成了他人的某种工具。”人性原本就是自私和利己的，这是人的天然属性，然而看惯了革命英雄主义电影的我们，习惯于看到存在这么一种毫无私心的道德强人，置大利于先，置小我于后，心甘情愿牺牲掉自己，也要实现心中的某个崇高的理想。李安的这部电影所做的就是抽离了这些多数经过戏剧加工与道德包装的高尚情操，还原了人性的自私，同时也质疑了某些号称为了崇高理念所发生的革命行为背后，究竟集结了多少阴暗的个人私欲。以邝裕民为例，他拉拢王佳芝加入革命队伍始终怀有个人私念，也就是想利用她为自己战死沙场的哥哥报仇，虽然他和王佳芝在一开始都互有好感，但是他却因为复仇心切顾不得这一点点美好的爱情，甚至在同学们计划训练王佳芝性经验的时候只是默默地走到阳台上抽烟，而不愿意站出来保护这个自己喜爱的女孩（没准这个办法就是他提出来的），所以王佳芝才会在后来邝裕民一个笨拙而突发的拥吻之后对他说“你三年前可以这样的。”同样的“复仇”私心也出现在那个地下党联络员身上，他是根本就把王佳芝当成一个复仇工具而已，对于她的感受丝毫不顾，不仅亲手烧了她给自己父亲写的家书（其实相当于是绝命书），而且在王佳芝痛陈自己被易先生折磨时，他竟然连连叫她闭嘴，最后索性愤而离开。革命同学里那个女同学的私心是她自己爱慕邝裕民，也嫉妒王佳芝的才华与容貌，所以她加入革命一是追随邝裕民，二是希望目睹一个原本在她之上的王佳芝如何被玷污、摧毁。可以说这里面的几个坚定的革命分子，都怀着各自的私心，地下组织负责人在培训王佳芝的时候还交给她一粒毒药，让她被捕之后自杀以免情报泄露，并且信誓旦旦道“这是情报人员必须做的”。可是事实上，他自己却是唯一逃脱的人，而另外五个相当坚定的革命同学被捕之后竟然没有一人是服药自杀的，而是不约而同地供出彼此，背叛了大家，唯一没有背叛大家的恰恰是这个受伤害最大的王佳芝。可见他们这些人都是真真都是抱着“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的方针行事的。

基于这以上两点，我再来对剧情做一些个人的诠释。

王佳芝这个人物的塑造是很成功圆满的，汤唯的演绎也十分出色，从清纯无邪的内敛女学生一路颠簸最后化身为色诱特务头子的美艳少妇特工。围绕她的个人悲剧起因转承结果都刻画得丝丝入扣一脉相承。最初是怀着懵懂的爱国热情和近乎崇拜的革命向往，剧中有一个镜头完整出现了两次，就是学生装的王佳芝在港大的戏台上被邝裕民一声嘹亮的“王佳芝”叫住，她转身看见五个剧社的“革命”同学站在二楼看台上向下望着她，而那个女同学对她喊“上来啊！”这个镜头在最后暗杀失败街区被封锁王佳芝黯然从领口取下暗藏着的用以自杀的毒药时突然回闪了一遍，寓意很深，一方面这个场景其实就是王佳芝的命运转折点，正是在这之后她才加入了这场所谓的革命；另一方面，这个镜头本身具有象征意味，五个同学是“高高在上”的，她是从下往上仰视着他们，纯洁的女学生心中怀有的对革命的憧憬与向往通过这个镜头就表现了出来。

很多人也在热议王佳芝与易先生之间究竟有没有真爱，我觉得这点就电影上来看应该是肯定的（这里不讨论原著中的易先生）。易先生把王佳芝当做一种精神寄托，是一个可以帮助他暂时从自己杀人如麻的冷血与残酷中解救出来的解毒剂，与王佳芝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更能体验到做人的喜悦与真实感。而易先生对于王佳芝而言，却是她整个人生里唯一没有利用她的人，也是唯一对她付出真感情真正在关心她的人，所以即使她自己不是很清楚是不是真的爱他，但是王佳芝应该还是感激易先生的。正因为这样才导致她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使得整个暗杀行动功亏一篑。我猜测她在那个时候，沐浴在易先生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里，戴着鸽子蛋粉钻戒，突然灵光一闪就明白了自己终究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与其继续被那帮毫无人性的革命同学利用下去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不如以这种方式来感激和回报真正给予过她一点点温暖的易先生，即使那种温暖仅仅是逢场作戏。所以我觉得王佳芝最后在临刑前，左右顾盼了一下跪在她身边的革命同学，当时的心情也许倒是释然的，毕竟她的人生早已被毁，而毁灭她人生的人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或许这就是王佳芝在这场革命行动里唯一属于自己的私心，我的青春，你的革命，反正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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